论智者大师六妙门思想对安般念法门的发展

刘洋

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摘要:安般念是佛教广为流传的修持法门,最早所传的是佛陀所亲授的十六行系统,在其后 的演进中又出现了六妙门系统。前者以《阿含经》中的记载为代表,后者以智者大师的《六 妙法门》为代表。智者大师所阐发的六妙门思想,其得力处根源于《阿含经》中息道的记载, 不同点在于行愿的大小和具体修持过程中的种种情境的差异。

关键词:安般念,智者大师,六妙门

安般念,又称为阿那波那,意为出入息,即呼吸的意思。①在巴利文中,安般念包含有 三重意思,吸气、呼气和觉知,合而言之就是观察觉知入息和出息。②安般念是传入中国最 早、流传时间最长的一种修持方式,在汉传佛教早期翻译出的《安般经》等经典中,安般念 被作为修持“三十七道品”之一,是通向解脱的重要法门,与不净观并称为二甘露门。但在 实际修证过程中,有的不净观学人,会因种种原因出现厌生甚至自杀的现象,如《杂阿含经》 中就记载,有比丘修习不净观后,“极厌患身,或以刀自杀,或服毒药,或绳自绞,投岩自 杀,或令余比丘杀。”③相比之下,安般念的修持就更适合初步学人。

《阿含经》中的安般念法门

佛教关于安般念的修法,最早的记载出现在《阿含经》中。《阿含经》中记载了三种安 般念的修法,分别见于《增一阿含经》和《杂阿含经》。

在修行的前方便上,三种方法都对初步学人有一定的要求。《增一阿含经》记载,佛陀 传授罗云比丘安般法门,这位比丘不毁禁戒,诵读不懈,佛陀称赞他是“我声闻中第一弟子  能持禁戒,所谓罗云比丘是。”④,可见,持戒清净是修持安般法门的先决条件。在此基础上, 外事的安排也是有必要的,《杂阿含经》中记载,“是比丘若依聚落、城邑止住,晨朝著衣持  钵,人村乞食。善护其身,守诸根门,善系心住。乞食已,还住处,举衣钵,洗足已,或人  林中、闲房、树下,或空露地,端身正坐,系念面前。”⑤修习安般法门,需要先通过乞食、 洗足等来安顿好身心,然后在远离嘈杂、僻静安稳之处才可以开始正行。

除此之外,《杂阿含经》对修习安般法门所需之资粮的表述最为详细,“有五法多所饶益 修安那般那念。何等为五?住于净戒波罗提木叉律仪,威仪行处具足,于微细罪能生怖畏, 受持学戒,是名第一多所饶益修习安那般那念。复次,比丘,少欲、少事、少务,是名二法 多所饶益修习安那般那念。复次,比丘,饮食知量,多少得中,不为饮食起求欲想,精勤思 惟,是名三法多所饶益修安那般那念。复次,比丘,初夜、后夜不著睡眠,精勤思惟,是名

① 《佛教大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67页。

②  乌多拉,南传佛教禅法中的观呼吸法,宗教学研究,2007年第1期。

② 《杂阿含经》卷二十九,《大正藏》卷二,207b。

④《杂阿含经》卷二十九,《大正藏》卷二,206a。

⑤《杂阿含经》卷29,《大正藏》卷2,205下—206上。

四法多所饶益修安那般那念。复次,比丘,空闲林中,离诸愦闹,是名五法多种饶益修习安 那般那念。”①合而言之,持戒清净、饮食得中、减少世务、寻僻静处、精进不懈,这些都是 修习安般念法门能够有所成就的必不可少的资粮,也是修行的基础;基础不牢,禅定是无从 谈起的。

安般念法门可以帮助行者进入禅定,进入禅定有诸多好处,但是禅定不是佛教学人修行 的终极目标,而只是用以修证的手段,安般念法门的殊胜之处正在于可以帮助行者进入禅定。 在此方面,《阿含经》中记载的三种方法,各有不同。《增一阿含经》中记载“罗云,若有比  丘乐于闲静无人之处,便正身正意,结踟跌坐,无他异念,系意鼻头,出息长知息长,入息  长亦知息长;出息短亦知息短,入息短亦知息短;出息冷亦知息冷,入息冷亦知息冷;出息  暖亦知息暖,入息暖亦知息暖。尽观身体入息、出息,皆悉知之。有时有息亦复知有,有时  无息亦复知无。若息从心出亦复知从心出,若息从心入亦复知从心入。如是,罗云,能修行  安般者,则无愁忧恼乱之想,获大果报,得甘露味。”②这里的记载相对简单,主要是令行者  在端身正坐时,如实觉知呼吸的四种状态,分别是知息长短、知息冷暖、知息遍身出入及有  无、知息从心出入。此四种状态的依次表述,其实表达的是行人觉知力的逐渐增强,即行人  最初觉知呼吸的时候,其心尚且比较散乱,只能觉知到呼吸的长短;待觉知的深入,方觉知  到呼吸冷暖, 一般是入息冷、出息暖;之后方才觉知到身体随着呼吸的出入也会有变化,最  后觉知到心本身随着呼吸的变化,至此已经是进入禅定③,而后就可以证得圣果。④这里的问 题是,修习者在进入禅定后,在初禅会出现喜等禅支,这时的身心状态就是远离了忧悲苦恼  的,此状态对身处杂染之中的凡夫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但这不是佛教所认可的圣果。

《杂阿含经》中的记载相对细致一些,“何等为修习安那般那念,多修习已,身心止息,  有觉有观,寂灭,纯一,明分想修习满足?是比丘,若依聚落,城邑止住,晨朝着衣持钵, 入村乞食,善护其身,守诸根门,善系心住。乞食已,还住处,举衣钵,洗足已。或入林中,  闲房,树下,或露空地,端身正坐,系念面前,断世贪爱,离欲清净;瞋恚;睡眠;掉悔; 疑断,度诸疑惑,于诸善法,心得决定。远离五盖烦恼,于心令慧力羸,为障碍分,不趣涅 槃。念于内息,系念善学;念于外息,系念善学。息长、息短。觉知一切身入息,于一切身 入息善学;觉知一切身出息,于一切身出息善学。觉知一切身行息入息,于一切身行息入息 善学;觉知一切身行息出息,于一切身行息出息善学。觉知喜;觉知乐;觉知心行;觉知心 行息入息,于觉知心行息入息善学;觉知心行息生息,于觉知心行息出息善学。觉知心;觉 知心悦;觉知心定;觉知心解脱入息,于觉知心解脱入息善学;觉知心解脱出息,于觉知心 解脱出息善学。观察无常;观察断;观察无欲;观察灭入息,于观察灭入息善学;观察灭出 息,于观察灭出息善学。是名安那般那念。”这里对行者打坐时觉知呼吸对象的表述进一步 细化,分为十六个步骤,即念内外息,知息长短,知一切身人出息,知一切身行人出息,知 喜,知乐,知身行,知心行人出息,知心,知心悦,知心定,知心解脱人出息,观无常,观 断,观无欲观灭人出息,这就是后来的十六特胜的原型。

① 《杂阿含经》卷29,《大正藏》卷2,206上。

②《增一阿含经》卷7,大正藏卷2,582下。

③ 这里有学者认为,此时已经是进入四禅的定境,因为已经证得身空和息风断灭,可做一说。

④ 值得注意的是,《增一阿含经》中还记载,佛陀在教授罗云比丘安般念之前,先教其观五蕴皆空,之后 罗云比丘才以修持安般念法门而证果。

第三种方法也是在《杂阿含经》中,表述就更为繁复,“入息念时如入息念学,出息念 时如出息念学;若长、若短, 一切身行觉知,入息念时如入息念学,出息念时如出息念学; 身行休息入息念时,如身行休息入息念学;身行休息出息念时,如身行休息出息念学。圣弟  子尔时身身观念住,异于身者,彼亦如是随身比思惟。若有时圣弟子喜觉知,乐觉知,心行  觉知,心行息觉知,入息念时如心行息入息念学,心行息出息念时如心行息出息念学。是圣 弟子尔时受受观念住,若复异受者,彼亦随受比思惟。有时圣弟子心觉知,心悦、心定、心  解脱觉知,入息念时如入息念学,心解脱出息念时如心解脱出息念学,是圣弟子尔时心心观  念住,若有异心者,彼亦随心比思惟。若圣弟子有时观无常、断、无欲、灭,如无常、断、 无欲、灭观住学,是圣弟子尔时法法观念住异于法者,亦随法比思惟,是名修安那般那念, 满足四念处。 ……受、心、法法念处亦如是说,是名修四念处,满足七觉分。”行者在修习 安般念法门时,在能如实觉知出息入息之后,就开始行观法,最先要观身,在此过程中,身心  依然会进入禅定的状态,生起喜、乐等禅支,然后进次观受、观法、观心,皆是如实如是的  觉知观察。在观身、观受、观心、观法的任一过程中,都可以开演出觉、喜、精进等七觉支。  简而言之,这里的修习方式,与前两种记载的不同在于,加入了观法,因观法而得成就四念  处、七觉支。合而言之,第一种修法和第三种修法,都是在觉知呼吸的出入、长短、身行等  四事,第二种修法则将四事更为细致地分为十六事而观之,这三种修法与中土后世流传甚广  的六妙门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智者大师的六妙门思想

安般念法门在汉传佛教早期就有着广泛的传承,其中的谱系主要有安世高系统、鸠摩罗 什系统、佛陀跋陀罗系统、释僧稠系统和天台智者大师系统。①智者大师对安般念法门的表 述在《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和《六妙法门》中都有记录,其中《六妙法门》最值得深入研 究。《六妙法门》是智者大师在金陵的瓦官寺中所写,其关于安般念法门的阐发,与《阿含 经》中记载的三种修法都不同,掺入了不少大乘佛教的观念,是对安般念法门进一步的丰富 和发展。②智者大师称六妙法门是“内行之根本,三乘得道之要迳”,可见其对六妙门的重视。 当代精研天台禅法的宋智明先生认为,“此法门既有次第进修的方便,又具圆超顿入的妙旨, 故深浅同益,各得自在法乐,而且其简约精妙的法要,绝非其他禅法可媲美, 一旦掌握其体 系后,便可以左右逢源, 一生修持不虑其不成就,所以如此易学易行的法门,对于事务繁忙 的现代人来说,修习此法尤为适宜。”③

《六妙法门》共有十部分,分别为第一历别对诸禅六妙门、第二次第相生六妙门、  第 三随便宜六妙门、第四随对治六妙门、第五相摄六妙门、第六通别六妙门、第七旋转六妙门、  第八观心六妙门、第九圆观六妙门、第十证相六妙门。按其中内容分类主要有两大部分,第  一至第五属于第一部分,为从小乘佛教视角下对六妙门的阐释,主要关乎修持六妙门的次第、

① 覃江,汉传安般念传承考,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05年第26卷。此处作者还指出,上述的五个传承系 统,仅是从源流清晰、传承有序、影响重要的角度而作为代表举要言之的,事实上除以上法系外,还有很 多传承修习安般念法门的其他记载。

② 智者大师关于止观的三部著作,《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六妙法门》、《摩诃止观》,只有《六妙法门》 结构周全,内容完整,另外两部在内容上都是不完整的。

③ 宋智明,六妙门修证全书,宗教文化出版社,2006年,第58页。

演进以及进境中具体问题的对治;第六到第十属于第二部分,为从大乘佛教视角下对六妙门 的阐释,主要是关于六妙法门作为一个具体的修持技巧,对大乘佛教观法的修习与证果的意 义。其实,六妙门(数息、随息、止息、观息、还息、净息)的关注点就在佛教行人的息道 上,这与《阿含经》中的记载是相吻合的,即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是佛教行人修持的通途。 合而言之,智者大师对安般念法门的阐发,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其中有许多思想是出于他本 人发前人所未有的独到见解。

在第一部分中,智者大师主要阐释了六妙门中一数、二随、三止、四观、五还、六净的 各自涵义,并点名了六妙门的修持次第。要说明的是,智者大师对六妙门的阐发是十分贴近  具体的修习实践的,他对修持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一一作了回应与解答,这与《阿含  经》中的简明记载相比,对佛教行人是颇有裨益的。毕竟,具体的佛教修持是因人而异的, 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理想状态下,这些问题最好是由修持同一法门并确有成就的行  人,来根据修习者的根器及具体情境来解答的;但现实的情形并不是所有的行人都有这样的  因缘际遇,这就更显出智者大师在此对种种问题预设所做的详尽分析的弥足珍贵。如修习六 妙门的逻辑次第是先数息、再随息,次观息,再止息,再还息,最后至净息,但在实际的修  习中,学人因各自根器所限,可能会对其中的任一息门有所感应,进而一门深入得有所证, 正如文中记载,“若心不便,修治即无益。是故初坐时,当识调心。学数次当学随,复当学  心观还等,各各经数日。学已复更从数随,乃至还净,安心修习。复各经数日,如是数反。 行者即应自知心所便宜。若心便数,当以数法安心。乃至净亦如是。随便而用,不简次第如  是安心时。若觉身安息调,心静开明,始终安固。当专用此法,必有深利。若有妨生,心散  闇塞,当更随便转用余门,安即为善。可以长轨。”①至于为何一门深入即能获此大利,原因  在于六妙门本身的相摄中。智者大师说,“行者修六门时,于一数息中,任运自摄随止观还 净等五法。所以者何?如行者善调心数息之时,即体是数门。心依随息而数故,即摄随门。 息诸攀缘,制心在数故,即摄心门。分别知心数法及息,了了分明故,即摄观门。若心动散,  攀缘五欲,悉是虚诳,心不受著缘心还归数息故,即摄还门。摄数息时,无有五盖及诸粗烦  恼垢身心寂然,即摄净门。当知于数息中,即有六门。随止观还净等。 一一皆摄六门此则六  六三十六妙门。”②这些理论的阐发对现实安般念的修习过程是非常有指导意义的。

作为一种具体的修持方法,安般念是没有大乘小乘之分的,正如印顺法师所言,“佛法 的如实相无所谓大小,大乘与小乘只能从行愿中去分别。”③在《六妙法门》的第六通别六妙 门中,智者大师开宗明义地就点明此义。“所以言通别六门者,凡夫外道二乘菩萨,通观数 息一法,而智慧不同,是故证涅槃殊别,随止观还净亦复如是。凡夫钝根行者,当数息时唯 知从一至十,令心安定。欲望此入禅受诸快乐,是名于数息中而起魔业,以贪生死故。复次 如诸利根外道见心猛盛见因缘故……如是二人钝利虽殊,三界生死轮回无别……行者欲速出 三界,自求涅槃故。修数息以调其心尔时于数息中,不离四谛正观……若能如是数息,通达 四谛,当知是人必定得声闻道,毕故不造新……入缘觉道行者求自然慧,乐独善寂,深知诸 法因缘。当数息时,即知数息之念即是有支,有缘取,取缘爱,爱缘受,受缘触,触缘六入, 六入缘名色,名色缘识,识缘行,行缘无明……尔时行者,深知数息属因缘空无自性,不受

① 大正藏卷46,550下。

② 大正藏卷46,551下。

③ 印顺法师,佛法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页。

不著,不念不分别,心如虚空。寂然不动。豁然无漏心生成缘觉道……行者为求一切智佛智 自然智无师智,如来知见力无所畏,愍念安乐无量众生故修数息,欲因此法门入一切种智…… 是名大乘行者,于数息中入菩萨位。此则略说数息妙门凡圣大小乘通别之相,数息虽通,须 解殊别之相。当知数息虽同共修,随其果报差降,余随止观还净一一妙门。凡圣大小乘通别, 亦复如是。”①同样是修习数息一门,凡夫外道,心恋生死果报,虽得禅乐,仍在生死轮回之 中;声闻行人,为求涅槃,观法不离四圣谛,所以得声闻道;缘觉行人,为求自然慧,观法 不离十二因缘,所以得缘觉道;菩萨行人,为求佛道,而得菩萨位。其中的差别,就在行人 不同的发心行愿上,愿小者得小,愿大者得大,如实如是,分毫不差。在第七旋转六妙门中, 智者大师更是进一步指出,发大乘行愿者,修习六妙门可通达六度,乃至种种大乘菩萨法门, “是中应一一广旋转诸波罗蜜相。为求佛道善男子善女人。开示分别。是即略说于数息门中。 修旋转陀罗尼菩萨所行无碍方便。菩萨若入是门。直说数息调心。穷劫不尽。况复于随止观 还净等。种种诸禅。智惠神通。四辩力无所畏。诸地行愿。 一切种智。无尽一切功德。旋转 分别而可尽乎。”②

综上所述,安般念法门在《阿含经》的记载中,其修持的方法并不复杂,相应的描述也 十分简练,这应该是与佛陀在世时行人的根器相应的。其后的传承中,安般念法门的修持方 式逐渐复杂起来,至智者大师之时,他根据自身的修习经验结合大乘教义,对这一法门做了 深入细致的阐发,既包含修习实践层面的种种具体问题与解答,也点明了大小乘佛教在安般 念法门修持上的差异所在,这是既是对前人修持经验的总结,也为后世大乘佛教在汉地的广 为传播做好了方法论上的准备。

① 大正藏卷46,552中—552下。

② 大正藏卷46,553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