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文献《天台分门图》考释
刘兴茜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筹)
摘要:众所周知,佛教在晚唐五代时期使遭受重创,大量佛教文献被损毁殆尽,天台宗教 典也在这时几乎无存。后来在吴越的支持下,才从朝鲜、日本找回一些,但已然无法回到 当时流行全国的状态。在敦煌出土的天台宗文献,数量虽然不多,但对研究天台宗教典的 情况仍有很大价值。
关键词:敦煌遗书,天台分门图,净名经关中释抄,维摩经玄疏
天台宗进入唐朝后的发展并没有延续智者大师在时的辉煌,在唐朝中晚期经湛然发扬 光大后,它才重新受到人们的普遍赞仰。后又经过各高僧大德和硕儒学者的共同宣扬,天 台宗流传全国,各地寺院也都纷纷开始收藏天台教典,如此浩大的影响力也使天台宗传播 发展至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敦煌遗书中留存着的一批天台宗经疏即是印证这一结论的最 有力证据。本文所要探究考释的文献—— 《天台分门图》便在这批经疏当中。
《天台分门图》在敦煌文献中的基本情况
《天台分门图》(也称“天台五义分门图”、“天台宗五义分图”)在敦煌遗书中共存有 5号4件写本,分别是S.1310v,P.2131,P.3080v,P.3328 和散1464。①经查阅文献图版 及相关的出版物,现将这5号卷子的基本情况介绍如下:
五件之中,较为清楚的是 P.2131。 本卷《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敦煌遗书最新目录》、 《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等皆定名为《天台分门图》。卷首题“天台分门图就此之中略分 有二”,故定名为“天台分门图”。卷首右下角残缺,尾部完整。通篇使用层次号,将天台 宗释经诸要义以图表形式展现,结构清楚明了、字迹清晰。
S.1310v, 卷首题为“天台五义分图”②,故定名为“天台五义分门图”。同样使用了层 次号,卷子前后结构完整,但内容缺少P.2131 后半部分,且用语较为简洁。
P.3333080 v, 图版卷首残渤;敦煌文献出版物中本卷题名有二, 一为“天台分门图”;③另 一为“天台分门残卷”④。根据全篇结构、用语、卷尾题记,可确定与P.2131 一致,故定 名为“天台分门图”。只是首起于“第三明发□……”,应是 P.2131 “第三明发起一切教
① 杨富学:《敦煌写本〈天台五义分门图〉校录研究》,载于《西域敦煌宗教论稿》,兰州:甘肃文化出版 社,第97页。
② 黄永武主编《敦煌宝藏》第10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第51页、商务印书馆编《敦煌 遗书总目索引》,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34页,误定名为“天台五戒分门”。施萍婷主撰稿,邰 惠莉助编,敦煌研究院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第39页定名为“天台 五义分门图”。
③ 商务印书馆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279页、黄永武主编《敦煌宝藏》 第126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第250页、黄永武编著《敦煌遗书最新目录》,台北:新 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第702页、施萍婷主撰稿,邰惠莉助编,敦煌研究院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 编》,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第26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法藏敦煌西域文献》 第2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56页。
④ 商务印书馆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284页。
行”,其之前的部分残缺。另,本卷正面字墨已透于背面,导致背面结构图模糊不清。
P.3333081 图版卷首残渤,在图版出版物中此卷仍有两个题名: 一为“天台分门图”①; 另一为“天台分门图残卷”。②经比对,此卷大部分内容与P.2131 的用语虽不尽相同,但大 意一致,中间一段能看出来是写者对经疏的理解。整篇结构连为一片,仅少部分使用层次 号辅助理清脉络。
散1464,尚未找到图版。在查阅王重民《索引》时发现第246页的1464条,其下有 注:“本经是按P.2131 号卷子进行录入的。”③也就是说此号与P.2131 同属一条,不能另算 一件写本。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讲,目前敦煌遗书所保存的《天台分门图》写本应有4 件。
经上一部分论述及这4卷图版保存的情况看,没有一件写本是完整无缺的。比较下来, P.2131 号卷子的图版字迹相对清晰,内容也更详实,并且其卷尾有与所述经疏造序时间的 线索,这可以给我们提供更多信息去探究、分析问题。因此,我们不妨以P.2131 为底本,
对《天台分门图》进行论证分析。
《天台分门图》校录
本卷写本篇幅很长,古人在记录时使用了层次号进行辅助厘清脉络,这给审阅工作提 供了极大的便利。在既往研究的中,关于本卷的研究数量不多,在杨富学《敦煌写本〈天 台五义分门图〉校录研究》④一文(以下简称“杨录”)展现了对此写本进校录的部分内容。 为了展现完整性,本文试图在其校录的基础上不断完善,并尝试呈现本卷的完整结构。但 因本卷篇幅过于冗长,且结构复杂,逐句录文仍无法清晰展现其原貌,所以在仅呈现与前 人字形判别不同的句列,其完整内容将以附录的形式在文末展现。
与前人校录不同之处:
1. 一 明二种解脱分三: 一 约真性解脱揀®、二约实惠揀、三约方便解脱揀。
2. 初别,即诸经名异分三:初约教、二约行、三约理。此中门⑧隐多断不辟?⑨分二。
3. 先明别名即是辩人名也分二。初无翻分五: 一法本分三、 一 教本摄世界悉檀、二 行本摄对治及各二悉檀、三理本即第一义悉檀;二微发“义、三者涌泉义、四绳墨义、五结 髪¹²义。
① 黄永武主编《敦煌宝藏》第127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第456页、黄永武编著《敦煌 遗书最新目录》,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第71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编
《法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02页。
② 施萍婷主撰稿,邰惠莉助编,敦煌研究院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第 278页。
③ 商务印书馆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223-1225页。
④ 杨富学:《敦煌写本〈天台五义分门图〉校录研究》,载于《西域敦煌宗教论稿》,兰州:甘肃文化出版 社,第97-108页。
⑤ 杨录为“栋”,图版中为“揀”,且多次出现。
⑥ 同上。
⑦ 同上。
⑧ 杨录为“门中”,由图版来看应为“中门”,遂保留原文。
⑨ 杨录为“避”,经比对其异体字无有相像字形,此处用暂用“辟?”表示。
⑩ 杨录为“辨”,图版中为“辩”的繁体字,遂保留原文。
11 杨录为“证”,图版中与“发”的繁体更相像,遂录为“发”。
12 杨录为“幔”,图版中与“鬟”的异体字“”、“”更相像,遂录为“鬟”。
4. 二有翻分五: 一翻为法本、二翻为契、三翻为线?①、四翻为善、五翻为理经。
5. 三正通经文分四: 一如方便等句是、二如善吉章②明等句是、三弥勒等句是、四迦 旃延等是。此之四例合明主文当显,恐后难晓,故再标之。
《天台分门图》的结构分析
在对全文进行校录之后,我们可以看出此写本有若干句在句式相似,并且多次出现。 若将这些句子摘选出来,则可得到:
天台分门图就此之中略分有二
第一释名就次分三
大段第二明其出体就中分三
大段第三明佛国因果为宗
大段第四权实善巧辩力用分三
大段第五判教相就中分三
天台一门已如上列,今当第二明今古二序大门分二。 今序先明今序就中分二
古序门后明古序就中分四
今古三度随听校定,后学请勿疑。
三门之中天台今古巳上释竟,今当第三正释经题,且就题中略分为二。
可见,《天台分门图》用“第一”、“大段第二”、“大段第三”直至“大段第五”,这些 归纳段落大意的话语均是在向读者表明它在总结归纳另一文本。就僧尼而言,需要他们进 行总结归纳的文本只能是佛经或高僧对佛经的作出注疏。除此之外,写本中还显示出一些 具有承上启下作用的过渡段落,例:
天台一门已如上列,今当第二明今古二序大门分二。
以及卷尾的:
三门之中天台、今古已上释竟,今当第三正释经题且就题中略分为二。
① 杨录为“纸”,图版中的字形比“纸”多出一点,但与《净名经关中释抄》比对,此处为“线”,遂录为 “线?”。
② 杨录为“告音”,图版中为“吉”的异体字“吉”,后者为“章”,遂录为“吉章”。
由此,我们不难得出《天台分门图》的结构,即:
卷首“天台分门图”至“大段第五判教相就中分三”为第一部分。这部分梳理了天台 宗的主要思想。然而,这部分开头:
是总领第一部分的句子,但按照后面两部分均有“过渡段”的情况来看,此句之前也 应该有一过渡段,起总结上一部分开启这部分的作用。不过,这为之后缀合此卷的工作提 供了一些线索。
然后,“天台一门已如上列,今当第二明今古二序大门分二”至“今古三度随听校定, 后学请勿疑”是第二部分。它梳理了两篇对所整理佛经或义疏而作的序言。
在卷尾这里出现的“过渡段”,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线索,即提示下一部分该是讲经
“三门”之中的第三门—— “正释经题”。然而目前保存的 P.2131 号卷子在这里便结束了, 其具体内容我们现在还无法一睹为快。不过,卷尾 “今当第三正释经题且就题中略分为二” 一句无疑为之后的写本缀合工作提供了便利。
由此我们暂时可以得知,《天台分门图》是古代僧尼总结梳理某部佛经或佛经注疏时 的两部分记录。第一部分运用了天台“五重玄义”的释经方法,用以说明所整理佛经或注 疏是怎么从“释名、出体、明宗、力用、判教”这五方面来展现的;第二部分则是总结归 纳了另两篇对所整理佛经或注疏作出的序分。在清楚《天台分门图》的结构后,接下来我 们需从其内容入手,继续探究此图究竟在分析和阐释哪部佛经或经疏,这最后能否让我们 得到它与天台教典的关系。
《天台分门图》与天台教典的关系
由上从结构的完整性推断,《天台分门图》起始段落:
这之前应该还有一过渡段,只因这段下半部分的图版已经残渤,我们无法获得更多关 于此卷与天台宗以及它是分析哪部经籍内容等问题的信息。但它紧接着记录了:
初辩教起可由分二。
在整体结构中,本句式是分属于另一大框架下,即:
(大段)第一释名就次分三。
之所以先提出这样的层次关系,是因为在《净名经关中释抄》中我们也能发现相似的 用语,即:
第一释名。第二出体。第三明宗。第四辩力用。第五判教相。 ……第一释名 门中复有三意。出辩教起所由。次明翻译帝代。后正释经题。初教起所由有通有
别。通明诸经者有三意。 一为满本愿故。 一切诸佛行菩萨道。 ……二为酬请主故。
如法华经明。 ……三为赴根缘故。 ……将明此义三门分别。第一翻名解释。第二 辩其体相。第三明发起教行 ……
第二翻译帝代者。 …… 自示释教相继雲兴。沙门信士接踵传译。爰至皇朝時 移九代。此经翻传总有六译 ……
第三正释经题。略分为二。 一别。二通。别即维摩法华。通即经之一字。所 以名有通别者。略为三义。 一约教。 ……二约行者。 ……三约理者 ……
大段第二明经体者。略开三意。 一辩体所以。二正明经体。三简伪显真。初 所以须明体者……
大段第三佛国因果为宗者 ……
大段第四权实善巧为用。既修因得果故有权实之妙用。令诸众生断疑生信。
略为三意。 一明权实。二明折伏摄受。三明通此经文 ……
大段第五判教相同异者。 ……略出三意。 一明辩教相意者。二明古今同异。
三正明判此经……①
显 然 ,“第一释名门中复有三意”与《天台分门图》“第一释名就次分三”表达的是一 个意思,只是句式上不同,若将所有以“大段”为标志词的句式单独拎出来,可得:
第一释名就次分三
大段第二明其出体就中分三
大段第三明佛国因果为宗
大段第四权实善巧辩力用分三
大段第五判教相就中分三
这显然先运用天台宗“五重玄义”的方法总结归纳前面《净名经关中释抄》部分内容 的大意,及每一段的层次。若再对比二者来看,《天台分门图》还精简扼要性的、能标示这 部分内容的语句出来,去表示“分三”的具体内容。总体看《天台分门图》则相当于《净 名经关中释抄》的科文。由此可以认为:《天台分门图》是以《净名经关中释抄》为底本, 梳理其内容框架和脉络的科图。在确定这样一种关系后,我们也可以从《天台分门图》“天 台一门已如上列今当第二明今古二序大门。今序先明今序就中分二”这部分得知,《净名经 关中释抄》在此结束“五重玄义”,开始总结概括两篇序分。由于《净名经关中释抄》由道 液撰成,文中“今序”则指道液《净名经关中释抄》的自序。文中的“古序”则是在道液 之前,高僧大德对《维摩诘经》所作注疏中的序分。至于具体是谁,我们可以根据《天台 分门图》中的引证的注疏作品来进一步分析。在“人即维摩法即不思议分九”这部分,从
①道液撰:《净名经关中释抄》卷上,《新修大正藏经》第85册,第2778号经,第50页中,第13-14列、 第28-29列。
所引用到的注疏中,僧肇《注维摩诘经序》与“古序”结构一致。至此,《天台分门图》所 总结归纳的注疏及其序分便清楚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在敦煌遗书中有一部作品仅注解 上述古、今两篇序分,即《维摩疏释前小序抄》(以下简称《小序抄》)①。由上,我们也能 从《净名经关中释抄》讨论的观点看出,它对《维摩诘经》的阐释不仅参考了前人的观点, 也吸纳了后来新出疏释的观点,并是在这基础上最后阐发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净名经关中释抄》的形成与前人疏释关系密切,并且它运用了智者大师创立的 释经方法,以此为出发点,我们在天台宗教典中又找到《维摩经玄疏》有大段与其表达意 思相同、但句式不同的语句,如:
第一释名,第二出体,第三明宗,第四辨力用,第五判教相。释此五义即为 二。一通释二别释。就通释五重。略为六意。 一通标五义名。二辨次第。三引证。 四明总别。五约观心。六对四悉檀。第一通标五义名者。此经以不思议人法为名。 不思议真性解脱为体。不思议佛国因果为宗。不思议权实折伏摄受为用。不思议 带偏显圆为教相。
第六对四悉檀者复为二意。 一以四悉檀对前五义。二略释四悉檀起观教之 相。 ……四悉檀起观教以通此经。略为七意。第一翻释。第二辨相。第三释成。 第四起三观。第五起四教。第六起经论。第七起此经教。 ……第二辨悉檀相者。 一世界悉檀。二各各为人悉檀。三对治悉檀。四第一义悉檀。 ……大智度论第一 义悉檀有二种。 一约不可说相明第一义悉檀。二约可说明第一义悉檀。
第一释名者通标五意。已具前科。就此释名分为二别。 一释别名。二释通名。
一释别名者。此经以维摩诘所说标明。名异众经故云别也。二释通名者。经之一 字即是通名也。所以通别二者略为三义。 一约教二约行三约理……②
由上来看,天台大师智頻开创天台宗的释经方法是先对要解义的经文标题写一个教理 介绍,并解释其意义,从而确定这本经文的地位。这一步被称为“玄义”、“玄疏”,相当于 现在的“概论”。然后对作为释经的主要部分——经文文本,进行逐字逐句地解释。这一步 被称为“经疏”、“文句”。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维摩经玄疏》、《维摩经文疏》其实均是对 《维摩诘经》作的注疏、义解。这种方法其实从6世纪中叶就开始流行了,吉藏等其他高 僧也采用过这种方法,只是它发展至智頻这里才赋予了“玄义”最完整的体系,即释名、 出体、明宗、力用和教相。
在《维摩经玄疏》中,“此经以不思议人法为名。不思议真性解脱为体。不思议佛国 因果为宗。不思议权实折伏摄受为用。不思议带偏显圆为教相”这句与《净名经关中释抄》
① 《维摩疏释前小序抄》,《大正新修大藏经》第85册,第434页。本文实际是由《维摩疏释前小序抄》和《释肇断序抄义》两个篇目组成,后者的内容与敦煌文献《释肇论》相同。关于本文的作者,学者认为 均是唐契真法师所撰,体请记录。(参见方广铝:《敦煌遗书中的(维摩所说经〉及其注疏》,《敦煌研究》 1994年第4期,第145-151页)。由于在查找文中所述敦煌文献图版时,未能找到“资圣寺契真法师作之, 用传后进”这句,遂其作者本文认为用“不详”表述较为合适。
② 智頻撰:《维摩经玄疏》,《新修大正藏经》,第38册,第1777号经,第519页上,第10-12列;第524 页中,第5-10列。
“第一释名门中复有三意”、“大段第二明经体者”、“大段第三佛国因果为宗者”、“大段第五判教相同异者”可以对应起来。二者都运用了智者大师所创“五重玄义”这一释经方法。 只是在解释“释名”这重蕴含的三个含义时,《净名经关中释抄》的语句比《维摩经玄疏》
更加凝练,结构上也更加规整和清晰。我们还能看到,道液在他的《净名经关中释抄》中不仅沿用了“五重玄义”的释经形式,而且在引用经疏和表达教理上也忠实地承袭了《维摩经玄疏》。再者,作为《净名经关中释抄》科图的《天台分门图》,它的标题使用“天台” 一词,这都说明它们均应属于天台一宗,而不是其他宗派。如果我们仅从这三部作品的题目看,并不能直接看出他们之间的渊源关系。
当然,虽然《净名经关中释抄》与《维摩经玄疏》在术语使用和行文结构有诸多一致 性,但二者不能直接归纳为阐释和被阐释的关系。因为《净名经关中释抄》不只是在智者 大师《维摩经玄疏》的基础上对其作出解释,而是在广泛吸收各家观点后对《维摩诘经》 作出更全面详实的批注。由此将这种关系总结为继承与发展更为妥帖些。
《天台分门图》的创作时间
在敦煌所存P.2131《 天台分门图》中,与时间相关的记载仅有两处,均是在第三部分 ——描述道液《净名经关中释抄》的自序(以下简称“道序”)和僧肇《注维摩诘经序》 (以下简称“肇序”)的框架结构时出现,其具体为:
后正明述释分三
初述谦词即道液不揆庸浅等句是
次记年代即上元年等句是
以及 :
四彰注所以分二
初述谦辞者余以暗短等六段文义是
后明注意庶将来君子等句是,下文又言余以大历二年者,是造彼释序时略记 年代也。
从上来看,《天台分门图》在此仅陈述了“道序”在“次记年代”这部分以“上元年” 开头,并不是在表明它的创作时间。要明确它的创作时间,我们还需查找其原文中的具体 内容。这就需使用在上一节提到的《小序抄》,即P.2149 号敦煌卷子。《小序抄》前半部分 注疏“道序”,题名为“维摩疏释前小序抄”,全文完整;后半部分注疏“肇序”,题名为 “释肇断序抄义”,文末残缺。在对文献内容进行比对后,我们可以发现《天台分门图》对 古、今二序的分析与《小序抄》完全一致。
首先我们来看“维摩疏释前小序抄”的创作时间。在《小序抄》中,有关记录“维摩 疏释前小序抄”创作时间的段落如下:
上元元年岁次困赖者,尔雅云子年号也。 永泰初记又于菩提道场夏再治定。
时居元年故曰初记。记者年之异称,殷曰祀也。于菩提寺夏中删定。再呈妙曲私 者绝音,其犹龙剑断物、鸾镜鉴像。凡诸学者疑网皆除……余永泰二年时居资圣
传经之暇,命笔直书,自为补其阙遗。岂敢传诸毋事。
由此得知“维摩疏释前小序抄”的内容是永泰元年(765)被确定下来的,永泰二年 (766)记录者/著者又将缺失的部分进行了补充。尽管我们对“补其阙遗”中的“阙遗”, 是指代传播过程中缺失了一部分,还是后来对原文进行的补充,这点还无法得知,但可以 说“维摩疏释前小序抄”是在765—766年撰成的。
其次再来看“释肇断序抄义”的创作时间。正如“释肇断序抄义”的题目显示的那样, 注疏下半部分残缺,题目“断序”也许由此而来。因为我们无法从《小序抄》获取更多关 于其创作时间的信息,所以只能再借助其他文献。从关于《维摩诘经》注疏的既有学术成 果来看,在敦煌文献中一篇题为《释肇序》的写本似乎与“释肇断序抄义”关系密切。经 勘对,它的内容与“释肇断序抄义”的残存部分完全一致,而且全文完整,文末还附有与 《天台分门图》所用结构一致的科文。在《释肇序》结尾,我们确实发现与“释肇断序抄 义”创作时间相关的记录,即:
文二。初述谦辞,二明注意……初中余以短者余我也。 ……二明注解所意。
庶将来君子异世同焉者。 ……余以大历二年春正月,于资圣寺传经之次记其所闻, 以补多忘。庶来悟义伯无诮斐然矣。崇福寺沙门体请记。
据此,《释肇序》的创作时间为大历二年(767),并由一名叫体请的僧人进行了记录。 这与《天台分门图》中 “下文又言余以大历二年者,是造彼释序时略记年代也”的描述一 致。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天台分门图》在表述体请创作“释序”的时间时,使用的是“略 记年代”,说明这个时间也并不详实和准确。
经过以上探究,我们目前可以了解到的是《天台分门图》中的所用阐释“今序”的部 分,其创时间是在765—766年;阐释“古序”的部分,其创作时间大致是767年。虽然注
解“古序”的时间还不准确,但从目前的状况看,两部分的创作时间差至少1年,并且注 解“今序”在前,注解“古序”在后。既然这样,《天台分门图》的创作时间应不早于注解 “古序”的时间,即《天台分门图》的创作时间是在767年之后。
《天台分门图》的启示意义
首先,尽管《天台分门图》、《净名经关中释抄》、《维摩经玄疏》的逻辑关系上并不存 在阐释和被阐释的先后关系。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现代人以《天台分门图》、《净名经关中释 抄》、《维摩经玄疏》的顺序逐渐深入了解天台宗思想,甚至最后能读懂《维摩诘经》。这是 古人提供给我们学习《维摩经玄疏》,甚至是学习《维摩诘经》的第一手资料,应该充分利 用 它 。
众所周知,佛经对我们现代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有阅读门槛的。因为在阅读时,我们不 仅要理解的古文语法,明白经中所提及的佛教术语,同时还要知道一些世间常识和典故,
然后用逻辑推理去解读佛所要表达的事情,最后再联系上下文,去明白佛经此段表达的上 层逻辑等等。显然,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即时对所读经文进行总结梳理这一步是必要的。 在学习《维摩经玄疏》,甚至是《维摩诘经》时,《天台分门图》则为我们免去大量的梳理 工作。根据它们之间内容上的难易程度,我们在刚开始了解《维摩诘经》时可以从《天台分门图》看起。它将长篇累牍的《净名经关中释抄》总结归纳成一言简意赅的结构图。为 了表达得更加清楚,它还使用层次符号将同一个部分的内容进行标示,可以说是了解天台 宗阐释《维摩诘经》最精简的版本。在清楚天台宗的主要思想及熟悉《净名经关中释抄》 的框架后,我们再进入对《净名经关中释抄》正文的学习。作为在《维摩经玄疏》基础上 作出的《维摩经》注疏,《净名经关中释抄》内容之详实、观点之中肯想必是其他注疏所不 及的。掌握这些之后,再去研习智者大师的《维摩经玄疏》,这会让我们在不断深入了解天 台宗思想精髓的同时,也在具备直接阅读佛典能力的道路上更进一步。最后,我们再进入 学习《维摩诘经》,这样便比一开始就进入原经文的学习要容易一些。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天台分门图》的实际作用,还无法判定古代僧尼修习 《天台分门图》的最终目的是修习《维摩诘经》,但我们因此而获得了学习《维摩经玄疏》、 《维摩诘经》的一些门径。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古代僧尼在正式进入阅读佛典正文的学 习阶段之前,会做一些相当于导论性质的准备工作。
其次,我们可以借助利用以《天台分门图》为代表的敦煌文献补充既往研究悬而未决 的难题或者填补一些学术领域的空白。本文在探究《天台分门图》创作时间时提到的《维 摩疏释前小序抄》、《释肇断序抄义》、《释肇序》,它们均来源于敦煌文献。这不仅使天台宗 人对《维摩诘经》的注疏除《维摩经玄疏》六卷、《维摩经文疏》二十八卷、《维摩经略流》、 《维摩经疏记》等以外又增加了一批,同时也让我们了解了《维摩诘经》虽然并未被置以 “天台八部”的地位,但智者大师及天台学僧都对该经作了细密的注解,可见天台宗对于 《维摩诘经》也是相当重视。此外,这些敦煌天台宗佛教文献也说明,在唐朝再次兴盛的 天台宗,其影响力也辐射到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天台宗典籍被传播到这里并没有被荒废, 这里的僧尼继续对其进行着修习、研究和传播。然而,在寻找文献时,我们会发现上述几 个敦煌文献均被收录在《大正新修大藏经》的第85册,而不与其他天台宗传世文献编排在 一起。这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一段历史渊源。
在藏经洞未被发现之前,包括《天台分门图》在内的一些敦煌佛教典籍未被收录进 《大正藏》。按照之前佛经入藏的传统,这些典籍也应被收录,现在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偏差, 概是有两个原因。其一,唐末五代时期及其之后,全国大藏经以《开元释教录 ·入藏录》为 基础统一。佛教在晚唐时期经历了一次重创—— “会昌法难”,这次空前的灭佛运动使佛教 由盛转衰。之后,全国寺庙组织的入藏标准逐渐以《开元释教录 · 入藏录》著录的1076部 佛典为基础。其二,敦煌曾有一段陷蕃时期。吐蕃对敦煌的统治从786 年一直持续至848 年,这让敦煌的佛教文献避开了“会昌法难”的毁坏,同时在敦煌被翻译出的佛典,也只 能本地区域流行和传播。①因此,敦煌佛教的部分文献未出现在《开元释教录 ·入藏录》,亦 未能被收入大藏经。
1900年藏经洞被发现,这批未被毁坏的历史遗存得以重见天日。但当时处于我国清朝 末年,民族危机日趋严重,加之地方官员的昏聩,这批宝藏不仅未被得到完善的保护,还 被国外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等西方列强疯狂掠夺。等至清政府得知并下令运缴至北京 时,其中稍有价值者已所剩无几。1910年,劫余的八千多件敦煌卷子运抵北京,由清学部
①参阅方广铝:《敦煌遗书中的佛教著作》,《文史知识》,1988年第10期,第89页;方广铝:《略谈汉文 大藏经的编藏理路及其演变》,《世界宗教研究》,2012年第1期,第32页。
移交至京师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经我国佛学专家李证刚先生的检选,将其中160 种经疏集录成《敦煌石室经卷中未如藏经论著述目录(疑伪外道目录)》,并将自己的说明、 提示和考证以案语的形式进行批注。“这一目录打开了研究敦煌佛经的门径。”①《大正新修 大藏经》续编的第85卷《古逸部》和《疑似部》便是在此目录的指导下,结合英国、法国 和日本所藏敦煌卷子,校订新增了200 多种古逸、疑似经,从而获得了广泛而持久的影响 力。敦煌佛教文献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大藏经,为近代以来佛学研究者的学术研究提 供了新的课题,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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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重民:《敦煌遗书总目索引》后记,载于商务印书馆编《敦煌遗书总目索引》,北京:中华书局,1983 年,第55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