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固师之家也” ——永明延寿大师天台行迹考述
栏目:智行·学术成果 发布时间:2022-09-02

“天台固师之家也”
——永明延寿大师天台行迹考述


黄公元

杭州师范大学

 

要:永明延寿大师与天台山有甚为殊胜深厚的因缘,幽溪传灯《天台山方外志》云:“天 台固师之家也”。本文依据延寿大师的诗文及关于延寿大师的丰富传记资料,特别是新发现 的灵芝元照据先祖遗文删治重编的《永明智觉禅师方丈实录》宋刻本,对延寿大师传奇一生 中至少四次到天台山的行迹,在稽考钩沉辨析梳理的基础上作扼要叙述,彰显以往被忽略的 若干史实,纠正某些混淆或误判,尽可能完整呈现延寿大师在天台山的活动轨迹及其特色与 贡献。


关键词: 永明延寿,天台山行迹,《永明智觉禅师方丈实录》

 

永明延寿(974-975)①是天台智者大师之后,中国佛学的第二位集大成者②,对入宋以 后中国佛教以至东亚佛教的发展演变有着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延寿大师与天台文化特别是天 台山佛教有着甚为深厚殊胜的因缘,传奇而辉煌的一生中,多次到过天台山,这里的山水胜 迹、古寺梵刹留下了大师精进办道的身影和生动感人的故事。大师在天台山的行迹,有些广 为人知,有些却鲜为人晓,所以笔者根据现在能够掌握的历史资料,试对延寿大师的天台行 迹作尽可能详备的稽考钩沉,力求使延寿大师与天台文化特别是天台山佛教的殊胜因缘能够 较为完整地呈现出来。幽溪传灯撰《天台山方外志》所谓“天台固师之家也”③,斯言诚哉。

从宋初开始,延寿大师的传记资料虽然为数不少,非常丰富,但都比较简略,在天台山 的行迹虽均有涉及,皆不太全面,且语焉不详。北宋初赞宁律师《宋高僧传》中的延寿传, 是问世最早的,同天台相关的内容仅此一句:“尝于台岭天柱峰九旬习定,有鸟类尺鸚巢栖 于衣械中。乃得韶禅师抉择所见。”④略迟于《宋高僧传》的道原禅师《景德传灯录》中的


 


① 延寿大师出生于唐末天祐元年(甲子年)十二月初一,圆寂于北宋开宝八年(乙亥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故其生卒年以前一般标为(904—975年);由于生日与忌日均在旧历年末,按公元纪年推算对应的生日与  忌日则是905年1月9日和976年1月29日,均在公历年初,故近来其生卒年亦有标为(905—976年)   的。但考虑到古时人们计算年龄(尤其是虚龄)均依据旧历,故这里还是标为(904—975年),否则推算  年龄时容易产生混乱(有可能有一岁之差),如公历905年2月中旬,对应于旧历是天佑二年(乙丑年)  的新年,按旧历计延寿已虚龄二岁,若按公历计则依然是一岁;故这里生卒年依然标为(904—975年)。

② 陈兵:《中国佛学的第二位集大成者——永明延寿》开篇即曰:“在‘中国化佛教’的形成和兴盛期(大 略从南北朝到五代),前后出过二位集大成的大师:第一位是陈隋间的智者大师,他以三谛三观、三种止 观等总摄和整合从佛教初入东土迄于他那个时代的全部汉语佛法,建立起精深博大的天台宗学,赢得‘小 释迦’之称,在佛教思想史上矗立起一块高大的里程碑。第二位应该说是五代末的永明延寿禅师,他立足 法眼宗,以‘一心’总摄和整合中国佛教最辉煌期——隋唐五代的全部佛学,其思想开此后乃至直到今日 中国佛教的基本路径,其多闻、见地、文才,千余年以来无人企及,深通禅宗的清雍正帝高推他为‘六祖 以后古今第一大善知识’、‘超出历代诸古德之上’,称赞其编集的<宗镜录>一书为‘震旦宗师著述中第 一妙典’,实非过誉。”杭州佛学院编:《永明延寿大师研究》,第1页,宗教文化出版社,2005年。

⑨(明)传灯: 《永明延寿智觉禅师》,《天台山方外志》卷八高僧考 ·禅宗,杜洁祥主编《中国佛寺志 汇刊》第三辑第8册,第327页,丹青图书公司,1985年。

③ (北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二十八,《大正藏》第50卷,第887页上。



延寿传,相关内容有所增加,如是曰:“往天台山天柱峰九旬习定,有鸟类尺鸚巢栖于衣械 中。暨谒韶国师, 一见而深器之,密授玄旨。仍谓师曰:汝与元帅有缘,他日大兴佛事,密 受记。”“开宝七年,入天台山度戒约万余人。”①再迟一些的王古居士《新修净土往生传》 中的延寿传,始有延寿在天台山“修法华忏经七年”的记载。②南宋宗晓《乐邦文类》、昙 秀《人天宝鉴》、宗鉴《释门正统》、志磐《佛祖统纪》的延寿传等,增添了延寿在国清寺 行法华忏的一些细节记载。

上述这些资料结合起来,给人的大体印象是延寿曾二度到过天台山, 一是曾在天台山习 定及修忏约七年,二是晚年入天台山度戒。非常推崇延寿大师、称“天台固师之家也”的晚  明无尽传灯法师,在其所撰《天台山方外志》中多次述及延寿大师,说明他对延寿大师与天 台山的因缘颇为重视,但因其依据的主要是《佛祖统纪》的有关资料,所以给人的印象也是  延寿二度到过天台山。其实,这些信息并不全面,且有不够准确之处,延寿大师到天台山远  不止二次,但居天台山的时间却没有七年之久,中间曾离开过天台山,然后再重回天台山。

根据延寿著述诗文中透露的某些信息,延寿大师在出家前就已到过天台山,遗憾的是未 曾引起后人应有注意,长期被忽略。而近来新发现的北宋灵芝元照律师据先祖遗文《寿禅师  实录》删治重编的《永明智觉禅师方丈实录》(南宋初刻本,以下简称《实录》)③,更有  不少以往未知的新资料,使延寿大师生平行迹得以丰富充实,包括延寿大师与天台山的胜缘, 也有更为详实的记载。综合所有现在已知的相关信息,延寿大师应该是至少四次到过天台山。 第一次是出家前游览天台山并参与石桥供养罗汉斋会,第二、第三次是出家后二入天台山习 禅、嗣法、修忏、拈阄择定弘化路向,第四次是晚年再入天台山度戒万人。

延寿大师四入天台山的活动轨迹,扼要叙录如下。

一、出家前游访过天台山并参与供养石桥罗汉斋会

 

延寿大师,俗家姓王,讳延寿,字冲玄,号抱一子。父王公于唐末乾宁年间在润州丹阳 追随吴越王钱缪以先锋兵马使入驻杭州钱塘,母张氏于天祐元年(904)十二月初一日诞师。  师少年时代即勤奋好学,雅好诗赋,且志向远大,十六岁曾向武肃王献《讲德诗》《齐天赋》,  众推少俊。师既崇儒,又好玄、向佛,常诵《法华经》,数行俱下。曾任余杭库吏。杭城北 郭税务专知官和督纳军需的华亭(今上海松江)镇将。师生性慈悲,怜爱生灵,常行放生。 时奉佛敬天的武肃王钱谬(852—932),下旨在有罗汉道场美誉的天台山设盛大斋会,倾心 佛学又雅好诗赋的延寿,遂进献《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从该组诗之序引及诗句内 容看,延寿游访过天台山,并随喜参与供养石桥罗汉的十场斋会。

《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 一卷④,是《永明智觉禅师自行录》所列的延寿六十一 本著作之一。宋代临海人林表民《天台前集别编》收录该组诗时,作者署名为“延寿”。或 许后来收入《全唐诗》时,由于该组诗作者署为“吴越僧”,人们未加细究,便想当然地以


 


① (北宋)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六,《大正藏》第50卷,第421页下—422页上。

② (北宋)王古《新修净土往生传》卷下,《新纂己续藏经》第78卷,第161页上。

③ (北宋)元照《永明智觉禅师方丈实录》,南宋绍兴年间杭州湖墅妙行接待寺僧行拱募刻,珍藏于国家 图书馆善本部,行拱乃“喻弥陀”思净和尚弟子,思净曾依元照学律。

④ (五代宋初)延寿《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共有七律六首,较早见(宋)林表民《天台前集别 编》,后来的《全宋诗》《永明延寿禅师全书》《永明延寿大师全集》等,皆据此引录。



为《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是延寿出家为僧后所作。但该诗序引“武肃王有旨,石桥 设斋会,进一诗。”①却明显透露出这样的信息,该组诗应是武肃王在世时所作,而延寿传 奇性出家却是在此后文穆王钱元璀(886—941)在位时。《景德传灯录》曰“文穆王知师慕 道,乃从其志放令出家”②,即是佐证。钱缪逝世于长兴三年(932),是延寿任华亭镇将的 第二年,时延寿29岁,尚未出家。故该诗的创作,最晚不会迟于长兴三年。

这一组诗,流传下来的有六首七律,其内容也显示作者游历过天台山,故对天台山的山 形地貌及文化景观相当熟悉,对石桥斋会也有具体生动的记录描写。全诗曰:

南有天台事可尊,孕灵含秀独超群。

重重曲涧侵危石,步步层岩踏碎云。

金雀每从云里现,异香多向夜深闻。

当知此界非凡界, 一道幽奇各自分。

仙源佛窟有天台,今古嘉名遍九垓。

石磴嵌空神匠出,瀑泉雄壮雨声来。

景强偏感高僧上,地胜能令远思开。

一等翘诚依此处,自然灵赋作梯媒。

智泉福海莫能逾,亲自王恩运睿谟。

感现尽冥心境界,资持全固道根株。

石梁低翥红鹦鹉,烟岭高翔碧鹧鸪。

胜妙重重惟祷祝,永资军庶息灾虞。

凌晨迎请倍精诚,亲散鲜花异处清。

罗汉攀枝呈梵相,岩僧倚树现真形。

神幡双出红霞动,宝塔全开白气生。

都为王心标意切,满空盈月瑞分明。

幡花宝盖满青川,祈祷迎来圣半千。

莫道胜缘无影响,须知嘉会有因缘。

空中长似闻天乐,岩畔常疑有地仙。

何必更寻兜率去,重重灵应事昭然。

登云步岭涉烟程,好景随心次第生。

圣者已符祥瑞事,地灵全副祷祈情。

洞深重叠拖云湿,滩浅潺缓漱水清。

愿满事圆归去路,便风相送片帆轻。③


 


① (五代宋初)延寿《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序,弘化社编《永明延寿大师全集》第四册,第428 页。

② (北宋)道原《景德传灯录》卷第二十六,《大正藏》第51卷,第421页下。

⑨(五代宋初)延寿《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弘化社编《永明延寿大师全集》第四册,第428— 430页。



诗中诸如 “重重曲涧侵危石,步步层岩踏碎云”、“石磴嵌空神匠出,瀑泉雄壮雨声 来”、“石梁低翥红鹦鹉,烟岭高翔碧鹧鸪”、“罗汉攀枝呈梵相,岩僧倚树现真形”、 “洞深重叠拖云湿,滩浅潺缓漱水清”等等生动形象的诗句,未曾亲至天台山游访者很难 写得出来。而 “凌晨迎请倍精诚,亲散鲜花异处清”、“神幡双出红霞动,宝塔全  开白气生”、“空中长似闻天乐,岩畔常疑有地仙”、“幡花宝盖满青川,祈祷迎  来圣半千”等等诗句,未曾亲历石桥斋会者也是写不出来的,“圣半千”即指此次遵武肃  王旨所设一十会斋会供养的天台石桥五百罗汉。“景强偏感高僧上,地胜能令远思开”、  “ 一等翘诚依此处,自然灵赋作梯媒”、“莫道胜缘无影响,须知嘉会有因缘”等 诗句,既表达作者对承办主持此次嘉会的高僧大德的崇敬感恩之心,以及自己有缘参与此 次盛会的虔诚喜悦之情,也隐约透露出作者还是在家居士的身份。作者盛赞天台胜山曰: “南有天台事可尊,孕灵含秀独超群”、“仙源佛窟有天台,今古嘉名遍九垓”,表明作 者对天台山与佛道教文化的因缘有深入了解,进献此诗时既已皈心佛教,也兼通道学,这  与他字“冲玄”、曾号“抱一子”,亦相吻合。 “何必更寻兜率去,重重灵应事昭然”,  则是作者当时学佛境界的反映。组诗最后以“愿满事圆归去路,便风相送片帆轻”收尾, 正是他从华亭或钱塘经水路到天台山进诗参与石桥罗汉斋会,满愿之后又由水路坐船北返  一帆风顺身心愉悦的写照。

《供养石桥罗汉一十会祥瑞诗》,既是延寿大师出家前到过天台山的确凿佐证,也是 天台文化的一份宝贵资源。

二、出家后二入天台山潜修的传奇经历

 

延寿大师传奇般地“舍妻孥,削染,登戒”①,是长兴四年(933)正值壮年的30岁时 开始的。②苏轼笔记《寿禅师放生》生动地记录了延寿因购买大量鱼虾放生挪用公款事发,  触犯吴越律令罹患死罪,押赴市曹行刑时澹然无惧,奉佛惜才的文穆王钱元璀网开一面放令  出家的传奇经历。③延寿遂投杭州龙册寺随翠岩令参禅师学佛修行,约在天福四年(939)36  岁时离杭南往曾经游历过的天台山潜修头陀行。由于以往掌握的资料不全, 一般以为约在开  运二年(945)去金华天柱峰诵经之前,大致七年时间延寿一直在天台山修行。但新发现的  大智律师元照重编的《实录》告诉我们,其实在此期间延寿曾一度离开天台山到过台州临海  天柱山和温州大罗山(二处共约三年余),然后再回天台山精进修行。这样前后二入天台, 再加上出家前曾到过天台,则与师之《山居诗》所言 “三度曾经游此地”④,不是恰相吻合  吗?

《实录》中的相关记载如下:


 


① (北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二十八,《大正藏》第50卷,第887页中。

② 延寿30岁那年舍妻孥入龙册寺礼令参为师,先以净人身服劳供众,33岁时削染现沙弥身,34岁时登坛 圆具足戒现比丘身。延寿的不同传记资料,对其出家的时间记载有所不同,是计算的标准不同所致,故用 语有“腊”“僧腊”“戒腊”“法腊”等不同。

③ (北宋)苏轼:《寿禅师放生》,刘文忠评注《东坡志林》卷二之“道释”,第106页,学苑出版社, 2000年。顺便指出,刘氏评注中有二处不足:注①寿禅师,生平不详。注③吴越王,当指吴越国王钱谬 后代钱俶;此注有误,应纠正为钱谬之子钱元璀(钱弘俶之父)。

④ 延寿《山居诗》第六十九首云:“三度曾经游此地,从缘权顺世间情。登山虽有谢安志,遁迹惭无慧远 名。翠叠寒枝松未老,影深幽径竹新成。莫言去住关怀抱,云本无心水自清。”弘化社编《永明延寿大师 全集》第四册,第421—422 页,2021年。



年三十六,于大慈山建光教塔院,以答师恩。

因思禅门顿旨,直截根源,唯资正受,乃入天台华顶南峰,独栖林麓。或霜寒 焰失,则累日虚斋。或风紧林喧,则掷瓢于地。因著颂云:“渴饮半掬水,饥餐一 口松。心中无一事,高卧白云峰。”

寻为游人所知,虑妨禅寂,遂深入天柱山高玉禅师故地隐居。三载后,因蜃江  请,住大罗山。即拂衣而起,再入台山石桥。仅于二载,暑天洮米,见小虫甚多, 叹曰:“为资一身,伤几物命。”即出国清寺,入法华忏。深夜行道,见一神人, 持戟而入,师呵曰:“忏堂之内,神鬼何得擅入?”对云:“久积净业,方到于此。” 中夜旋绕,次见普贤像前供养莲花,忽然在手。因思夙有二愿: 一愿终身常诵《莲  经》,二愿毕生广利群品。忆此两愿,复乐禅寂,进退迟疑,莫能自决。遂上智者  禅院罗汉堂中,作二纸阄: 一曰一心禅定阄, 一曰诵经万善生净土阄,中夜冥心, 先自期曰:“傥于此二途,功行必成者,须七度拈阄,以为证验。”遂掷于佛前, 随手拈之,乃至七度,并得诵经万善生净土阄, 一无间隔。遂振锡金华天柱山,诵  经三载。次诣东阳双林寺,披寻大藏。 ……

由此可知,延寿约在天福四年(939)36岁时给年高德劭的恩师翠岩令参在杭州大慈山 兴建光教塔院之后,即离开杭州。①因慕禅门顿旨,乃入天台华顶南峰,独栖林麓,潜心禅  修。延寿其他传记资料中,更有其尝踟趺九旬,尺巢于衣诫的记载,足见其禅定功深。《天  台山方外志》卷八中禅宗部分的延寿传末后曰:  “师尝有偈云:渴饮半掬水,饥餐一 口松。 胸中无一事,长日对华峰。天台固师之家也。”②偈语最后的“长日对华峰”,虽与《实录》 中的“高卧白云峰”文字有异,但含义无别。莲宗部分的延寿传有云:“初住天台智者岩九  旬习定,有赤鸚巢于衣诫。”③智者岩,位于华顶南峰。

栖居华顶坐禅一段时间后,因被游人所知,为不妨碍禅寂,遂避往天柱山高玉(怀玉)   禅师故地隐居。④三载后,因蜃江(瓯江)请,而入住大罗山。是知延寿曾离开天台而避居临 海天柱山、温州大罗山三年余。这一段经历在另外的延寿传记中均未见到,其原因很可能是  相关作者认为这在延寿生平事迹中不太重要而未予采录;这一点在《人天宝鉴》的“延寿” 条中可见端倪,该条目最后昙秀注明资料来源是“(《实录》等)”⑤;此《实录》,当是《永  明智觉禅师方丈实录》或其依据的先祖遗文《寿禅师实录》的简称。由此推测,《乐邦文类》 《释门正统》《佛祖统纪》等的作者宗晓、宗鉴、志磐等,要么虽见到过《实录》但也认为  这部分内容不重要而不予采录,要么没有见过《实录》自然不会有这部分内容的记载。尽管  延寿在临海、温州三年多的经历,在其生平行迹中相对而言不算很重要,也自有其特殊意义,

乃延寿禅悟后的一段保任期,尤其是高玉禅师故地的三年,时间还不算短,怀玉禅师金台接

 


① 翠岩令参是雪峰义存法嗣,曾在四明山翠岩寺领众修行,吴越王慕其高风令入王城,赐号“永明禅师”, 先挂锡法兄镜清道慰住持的天龙寺,后吴越王建龙册寺居之。延寿在龙册寺依永明令参约六年,为师建光 教塔院,似隐含令参于天福四年(939)寂灭的信息,延寿因此而离开杭州赴天台山潜修参学,则顺理成章。

② (明)传灯:《永明延寿智觉禅师》,《天台山方外志》卷八高僧考 ·禅宗,杜洁祥主编《中国佛寺志 汇刊》第三辑第8册,第327页,丹青图书公司,1985年。

③ (明)传灯: 《天台山方外志》卷八高僧考 ·莲宗 ·郭周永明寿禅师,杜洁祥主编《中国佛寺志汇刊》 第三辑第8册,第352页,丹青图书公司,1985年。

④ 高玉禅师,即唐代怀玉禅师,俗姓高;高玉禅师故地,今临海涌泉延恩寺。《天台山方外志》附录有“唐 怀玉禅师”,杜洁祥主编《中国佛寺志汇刊》第三辑第8册,第200-201页,丹青图书公司,1985年。

⑤ (南宋)昙秀:《人天宝鉴》,《新纂己续藏经》,第87卷,第142页上。



引上品往生事迹对延寿思想行持的影响不容忽视。就本文考述大师在天台山的行迹而言,更 是期间不能忽略的一段经历。

延寿在温州大罗山没多少时间,即拂衣而起,再入天台山。先在石桥居二载,因暑天洮 米见很多小虫,为免伤生命,遂离石桥而往国清寺,入法华忏,精进办道,期间多有灵异事 迹,更加笃信净业(具体内容此略)。石桥二载的经历,另外的传记资料也基本未录(宗鉴 《释门正统》的延寿传虽提及“暑天洮米见虫,恨以资身损物”,但未言明是在石桥二载的 经历)。入国清寺行法华忏的传奇事迹,则在《实录》之后的延寿传记资料中皆多有采录, 深受重视。

延寿虔修法华忏、体证法华三昧后,进一步发起普度众生的大菩提心,忆及夙有终身常 诵《莲经》、毕生广利群品二愿,复乐禅寂,进退迟疑,莫能自决,遂上智者禅院罗汉堂中, 拈阄抉择广化有情的基本路向,七度咸得“诵经万善生净土”阄, 一无间隔。此传奇事迹《实 录》之后的延寿传记资料中也基本照录,备受重视与推崇。

赞宁《宋高僧传》中“尝于台岭天柱峰九旬习定,有鸟类尺鸚巢栖于衣诫中。乃得韶禅  师抉择所见。”道原《景德传灯录》中“往天台山天柱峰九旬习定,有鸟类尺鸚巢于衣福中。  暨谒韶国师,一见而深器之,密授玄旨。仍谓师曰:汝与元帅有缘,他日大兴佛事。密受记。” 这些文字虽在《实录》残本的正文中未见,但《实录》正文中“独栖林麓,霜寒焰失,累日  虚斋”等文字与“九旬习定”的意思相类,《实录》序文中盛赞延寿“大权示现”“辅翊王   化”“最有力焉”,亦有与吴越忠懿王有缘“大兴佛事”之意。九旬习定、鸟巢衣诫,当是   确凿无疑的事实。独栖林麓、九旬习定的地点,赞宁、道原均记作天柱峰,王古、志磐、传   灯等记作智者岩,元照记作华顶南峰,名称虽异,实在同一区域,所指无别,民间有称之为  “九定居”或“九旬居”者。至于参谒德韶国师得法受记,是在避入临海天柱山之前,还是  从蜃江大罗山回到天台石桥时,尚无资料可以明确判定。《天台山方外志》卷三“坐禅石” 条云:“在县西北八十五里慈圣寺东,旧传有寿禅师宴坐于此。”①“坐禅石”不在华顶南峰,  表明大师在天台山期间乐于禅寂,不止一处,居石桥的二载,也是以禅寂为主。

延寿从天福四年(939)由杭州入天台,到开运三年(946)离开天台到金华,前后总共 七年。期间除去在临海、温州的三年零一点,在狭义天台山的时间也就是四年左右。且这四 年不是连续的,先是在华顶南峰或曰天柱峰、智者岩山居坐禅习定,六十九首《山居诗》中 的有些诗当是那时所作。后由蜃江大罗山再入天台山,居石桥禅寂二年,入国清寺行法华忏 到拈阄择定弘化路向,还不满二整年。

延寿二入天台潜修,前后虽只有四年左右时间,却是延寿一生行迹中非常重要的经历, 是他上求佛道锻炼成为一代高僧的关键时期。正是通过在天台山潜心禅修,而于宗门彻悟, 嗣法韶国师,且经虔行法华忏等事修,精进保任,最终择定“诵经万善生净土”这一下化众 生的基本路向后,遂离开台州天台山而到婺州地区金华天柱峰诵经三载、继居傅大士道场东 阳郡双林寺(今属义乌)披阅大藏,再应句章太守钱弘亿之邀赴古慈溪(今宁波慈城)西峰 院、华严院及四明山梨州院发扬祖道,四方禅学奔赴如归、追随不舍,然后于广顺元年(951) 入雪窦山,开启广行法化的新历程。若视野扩大一些,越出狭义的天台山,临海天柱山及句 章慈溪、四明山、雪窦山等区域,均属天台山脉,与广义的天台山文化密切相关。所以,延寿大师二入天台的这段修学经历,对其后来成为禅净两宗祖师、 一代文化巨匠具有极为深刻 的影响,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延寿是天台山佛教、天台山文化孕育出来的一位大师,是继 天台智者大师之后中国佛教第二位集大成者。“天台固师之家也。”编撰《天台山方外志》 的无尽传灯斯言,堪称精彩的当!



        ①(明)传灯: 《天台山方外志》卷三形胜考 ·坐禅石,杜洁祥主编《中国佛寺志汇刊》第三辑第8册, 第129页,丹青图书公司,1985年。


三、晚年再赴天台度戒万人

 

延寿大师在雪窦山领众禅修大开法化十载,建隆元年(960)应忠懿王钱弘俶之召,回 到出生和出家地杭州,肩负起复兴杭州首刹灵隐寺的重任。次年(961)因慧日永明院(今 净慈寺)开山祖道潜禅师圆寂,延寿大师又应忠懿王之召,从西湖北山移锡西湖南山高树法 幢十五年,法化广开,法誉甚隆,度化无数,不仅汉地僧信云集,海东高僧也慕名梯山航海 而来求法。

开宝七年(974),已71岁高龄的延寿大师,应邀复入天台山开戒坛,度戒者约万余人, 可谓宋初佛门一大盛事。对此一行迹,延寿诸多传记资料基本上都有记载,但具体地点皆不 明确。元照重编的《实录》重现于世,填补了这一缺漏,使后人由此得以窥知大概。《实录》 残本最后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师之法嗣天台大寂禅师,见所撰《心镜录》,莫不降叹,常自看阅,举以示众。

寻请国家于天台般若寺后,造大觉普

这段文字后面的内容有所缺损,不免仍有些遗憾。但与《景德传灯录》“开宝七年,入 天台山度戒约万余人。”以及《释门正统》“所至普为四众授菩萨戒”,“时王城戒坛累岁 不开,台州禁童行,未通经业,不可剃染,师特以闻,咸与剃度。”①这些相关记载结合起  来分析,《实录》这里所记的,当是在延寿、大寂师徒共同努力下请得吴越国准许在天台山 开坛度戒,地点就在德韶国师创建的天台山般若寺,而且在寺后“造大觉普(度戒坛)”。 括号中三字为笔者猜测所加,不知妥否?敬请识者指教。

般若寺,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改名护国寺。德韶国师所建第九道场,韶师曾“於般 若寺开堂说法十二会”。②此后德韶法弟敬遵、师蕴及法孙大寂(延寿法嗣)等法眼宗高僧  相继住持般若寺,大寂禅师请吴越国于此法眼禅窟、国师道场建造戒坛,然后于开宝七年迎  请延寿大师回天台度戒,应是顺理成章的。天台山的这次度戒盛事,似应包括比丘戒、沙弥  戒、菩萨戒等,为僧俗四众授大乘菩萨戒当是重要内容,故有万余人之宏大规模。延寿大师  特别重视菩萨戒的传授与弘扬,其丰硕著作中即有《劝受菩萨戒文》 一卷、《受菩萨戒仪》 一卷,现在所见的《受菩萨戒法并序》末后题有“梵网菩萨戒仪(终)”③。全文在简短的  序文后,共有八道问答,释疑解惑,征引不少佛言祖语,包括《法华经》和天台教言,反复  劝导众生禀受菩萨戒,最后以“溥愿法界含识,凡有见闻,受菩萨戒而行菩萨心,发菩提愿


 


① (北宋)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六,《大正藏》第51卷,第422页上;(南宋)宗鉴《释门正统》 卷八,《己新纂续藏经》第75卷,第352页中。

② 见(北宋)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五,《大正藏》第51卷,第408页中。

③ (五代宋初)延寿《受菩萨戒法并序》,《新纂己续藏经》第59卷,第368页中;亦见弘化社编《永明 延寿大师全集》,第四册,第379页,宗教文化出版社,2021年。



而圆菩提果耳”作结。①据说,在延寿当年九旬习定之处,后来建有永庆寺,大师晚年到天 台度戒期间,亦曾回到华顶南峰故地放戒。

《实录》这段记载,虽文字有残缺,但包含的信息还是蛮丰富的,不仅明确了天台度戒 的道场是般若寺(护国寺),还填补了以往一般以为延寿在汉地的法嗣仅有富阳子蒙、朝阳 津禅师二位的缺漏,般若寺天台大寂禅师也是延寿法嗣,续法眼宗法脉。大寂禅师不仅对大 觉普度戒坛的营造及天台度戒盛会的举行,包括大乘菩萨戒的传授与弘扬有其独特贡献,而 且大寂禅师推崇赞叹《心镜录》(《宗镜录》),既常自看阅,又举以示众,在天台山大力 弘扬大师“一心万法”的圆融思想,这既是延寿思想在天台山产生影响的重要例证,也是法 眼宗在天台山传承有序的一个见证。

延寿大师晚年仍念念不忘培育自己成长的天台山,在吴越国王大力护持与法裔诚邀襄助 下,不顾古稀高龄,不辞长途跋涉,四度来到天台山,为天台佛教锦上添花,与天台山文化 因缘之深,实可谓非同一般矣。幽溪传灯所谓“天台固师之家也”,真实不虚!

延寿大师与天台山佛教、天台山文化因缘之深,不仅体现于大师四到天台山的传奇性行 迹,以及大师与天台德韶国师、天台山的法眼宗道场、法眼宗僧的深厚因缘,还体现于大师 与天台智者大师为代表的天台宗佛学思想体系、天台宗根本经典《法华经》、海外天台宗典 籍回归、天台宗僧参与《宗镜录》编集等诸方面的殊胜因缘,本文仅就前者略作考述,后者 以前作过一些初步探讨,有待以后再作进一步研究。

 


 


        ①(五代宋初)延寿《受菩萨戒法并序》,《新纂己续藏经》第59卷,第367页中—368页中;亦见弘化 社编《永明延寿大师全集》,第四册,第378—379页,宗教文化出版社,2021年。